梦，湿了梦中人 (小小说)
梦，湿了梦中人 【文】艾舞翩
旅店的床单绘着淡蓝色的格子花纹。白色的枕头烂了一角，露出五颜六色的肮脏棉絮。是很小的床铺。脚趾尖刚好碰到冰冷的床板。床单有些短，褥子很单薄，压在木板上便咯吱咯吱的闷响。
他用食指轻轻的抬了下她的下巴。她的下颚很尖削。她告诉她天天吃方便面。一元五角一包。浇上三元两角的豆瓣酱。悉悉索索的喝汤。130元的房租，农家的四合院，院内有个水缸，隐隐约约间能窥见游动的蚂蟥，8毛五分一度的电费。赤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铁门。狮头形状的门闩，躺着只懒洋洋的流口水的狗，坐在一看不出颜色的湿麻袋上，脖颈上是磨出白须的皮栓，拳头般大小的结，咆哮的声音像临死前闷闷的哭。
电灯是坏的。即使是好的时候。光也很昏沉，三两只灰色的蛾子，绕着光无力的飞，偶尔有粉色的樱花花瓣，被风撕碎后落在鼻翼上。一小束风的嗓子被扼住了。像某个披头散发的女人，被寻找亲人的队伍落下了，就蜷着身子坐在漏雨的天桥，头掩埋在双腿间呜呜的悲鸣。偶尔抬起青色的眼睑，举着枯枝般的手指深深的望你一眼。
她很小声很小声的讲述这些细节，他微眯着眼睛听。偶尔嘴角微微的抬下，拳头握紧，又慢慢的舒展开，点支红河牌的香烟，他喜欢这烟的牌子。红尘若河。凡人就像泅渡的羚羊，要渡河，就要踩着同类的尸体，不回首，不观望。滚滚尘河。淹没的了万般情事。大丈夫要的就是这般狠毒的胸襟。
所以在她用3个小时准备好午餐，又到鲜花店用了半小时的时间，挑选了几支他喜欢的蓝色塑胶鸢尾，插在一磨砂的瓶子内，瓶里是不同颜色的流沙，层叠的落在一起。她喜欢的爱情，就像塑胶花，可以维持一个姿势直到地老天荒。
只是地未老。人已老。天未荒，情却荒。爱是原上草，燃了把激情的火，就只剩下灰烬，万般色彩的沙灰。颜色再绚烂，终究养不活枯死的感情，她的痴等，只换来了他分手的短信。
一个蓝色的笔记本打开了，上面草草的落两个字--沈河，曾经，这名，是她临死前唇间翕动的最后音乐。
梦。湿了梦中的人。
【2005年5月25日。她开始做梦】
2005年5月25日。她开始做梦。
梦里她穿着泡泡袖的白裙，下摆绽开像只熟透了的石榴，3种颜色的手镯，戴在手腕上，沈河喜欢蓝色，明艳若高空，她就买了12个蓝色的不同花纹的心形发卡，12是她的幸运数字。她希望她的一切都是他最钟情的，颜色，数字，味道。和故事。她总爱埋在他胸口上时，闻他领袖间散发出的烟丝味道。你是我的幸运。你知道吗。她和他十指相合，他个子很高，弯着脊背，她就垫起脚尖很用心的从脖下取了狼爪骨戴在他锁骨上。
她狡黠的笑笑。印下吻在他额头上，她把玩着骨头：这是一只殉情的母狼，为了寻找走失的爱人，就狠心咬下了被狼夹卡住的脚趾。爱的脚印。总是带着血。一步步的疼。
2005年5月25日，他开始做梦。梦里是在一片空寂的草原。萤火闪烁，他化成孑然前行的狼。对着空寂的天空长啸。他的内心有一股力量。要用利爪撕破这层夜色。他还记得。也是在这样一汪星水的夜里。他青梅的邻舍女孩被汹涌的河水卷走。莲藕般的手指。覆没在水波里。
那时他们刚相识。他蓄着长长的刘海。遮住眼睑。心情烦躁就抓扯乱糟糟的头发，像只暴躁的小狮子。一天大部分课都会趴在桌上睡觉。米色运动长衫，在课本上涂诗。口袋里总会渗出烟丝。她坐在倒数2排，他为了逃避老师的视线，就坐在她身后看武侠。偶尔戳戳她的脊背。你坐直些。下课我给你买糖饼。
离家出走。妈妈找到学校，他站在讲台上念像诗歌般的检查。用成堆的比喻和排比。偶尔吹下额前飘落的刘海。惹得班里同学大声哄笑。右脸上有1厘米长的疤痕。他无所谓的冲她抬抬手。我只是想脱逃，可怎么也逃不出去。那些疤痕都是家里和学校送给我的纪念勋章。
是从那时候注意他的吗。她忘记了，她的记性一向不好。就像24日晚上。她因为几句不和。被妈妈一碗滚烫的茶水泼在脸上，渗到后脖的皮肤里。皮肉像被蹂躏过的抹布般。孜孜的冒着热气。她忘记了疼。只是咬着下唇不说话。用仇视的目光瞪着眼前的女人。有一天。我会杀了你。女人拖过她。扯着她的头发梆梆的撞暖气包。在你杀了我之前。我先杀了你。
是从那时候注意他的吗。她从不穿短裤。因为小腿上总会有淤青。不吃早饭，因为女人威胁过她的父亲。不给她一分零花钱，他就买下5毛一个糖饼给她吃，她记得那个苍老的男人。一次偷偷的跑到她屋子里。塞给他皱皱巴巴的5元七角。她的鼻翼微微酸了下。装作冷漠的将男人赶出了自己的卧室，埋在枕头里哭泣。她听见女人扯着嗓子。父亲的卧室传出乒乓砸落瓷器的声音。那个小婊子。谁让你给她钱的。饿死最好。她不是要杀了我吗。还这么不要脸的吃我的喝我的。小婊子。
婊子。她狠狠的吐出这两个字。将钱摔在卧室门口，跑出了家门。她给沈河发了短信。我被妈妈赶出家门了。晚上会去骆驼峰看星空。
那时候他刚因为新一轮的离家出走，被父亲打瘸了腿。她用身上仅剩的2元钱去了网吧。她写自己的故事，一页页，像一本发了黄的旧日历。有太多的委屈。郁结在她的成长里。她给QQ上灰了头像的他留言。半个小时后他上线。我去了山上找你。好在你不再。今夜的星很暗。也很黑。我看不清路。以为找不到你。
今夜的星很暗。也很黑，她回忆起她的初吻。一间破落的影碟屋，他的舌尖舔弄着她的牙齿，急于探入她内心的那方潮湿洞穴。我们都像兽。被不停的驱逐。我看不清路。以为找不到你。
2005年5月25日。他们开始做梦，梦里是两个小小的人。牵着手一瘸一拐的沿着依稀的光往前走。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隧穴，世界是连绵的黑暗。走出洞穴。又是深渊。
【3年后，你还记得什么】
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呢。呵呵。她抿着下嘴唇。坐在我对面的她。皮肤蜡黄，吃了太多泡面。呵呵。也许我死了后都不会腐朽呢。我有过死亡。你知道吗。
我早就明晰。爱是绝望的事情。所有甜美的温暖都会死去。人生。只是一串乱码。就像我文字里那些特殊的数字。失聪，聋。盲。没有暖可以供我们藏。
失语症。自闭症。焦躁症就像我的孩子陪伴着我。他们舍不得甩下我，所以陪我一起贪恋的消耗红尘。在某些时刻。疾病的温暖甚过爱情。不会死。不会逃，不会丢。不会说出恶毒的话做出蛮狠的事情。你死了。它就陪你一起死。
我一直向往一种纯洁的方式。穿着白裙躺在冰柜里。睫毛上有结晶的冰棱。喧嚣和浮华都销声匿迹。世界仿佛披上缟素，一片素白的纯净，可惜今夜的星很暗，也很黑。我看不清路。以为找不到你。
他是第2日夜晚，被旅馆老板猛烈的敲门声唤醒的。他看见一滩融化的雪水从门缝里滴滴答答的渗进来。沈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。她说去医院复查身体。可是迟迟不归。他面色阴沉的打开了门。她果真像童话故事里。那个服了毒果的白雪公主般。长眠在了冰冷的水晶宫殿里。
我想我的城堡。有无数面镜子。折射出我的影子。他们是这个城池唯一的子民。陪我欢愉。他记得昨晚的缠绵。她深嗅他腋窝的气味。一格格舔弄他皮肤的纹路。你知道吗。我的体内有一枚毒果。有一天，它会绽裂开。蓊郁甘醇的香味。传遍我的花园。我的所有子民都将为之振奋。我们将合为一体，一起到达一个温暖的去处。
沈河翻过她的胸衣。含住她娇羞的花蕾。她像即将待割的麦苗，孱弱稚嫩。随着体内液体的爆发。她听见心胸深处的某根脉络。被一把无形的刀，咔的一声。狠狠的斩断了。
【2007年2月21日】
我们能不能不分手。她哽咽。银蓝色的屏幕也像哭花了脸的女人般，泪蒙蒙的。让她看不清他的短信。
我已经不爱你。或许。我未曾有过爱情。你知道。爱对于我是捆缚。不如吸食一两包烟草安慰来的快。
如果还有来生，我可不可以嫁给你。她的手指摸上一串冰冷的数字。好像陷在空洞的沙土里。
我们还会再次相见。那时我再告诉你答案。
2008年5月25日。他没有想过。他们会在这个小旅馆相见。一夜缱绻。他是心理医生。她是她的病人。她说。抱我一会儿好吗，她的声音显得落寞。她告诉他，她生了很重的病。以写作为生。他翻开她书卷的扉页。序言上写着---仅作此书。送给梦中人。
一度。湿了我的梦-------沈河。